2011年5月12日星期四

The Da Vinci Code (2006):符號與神話


「人們總是忽略眼前所見的事實。」


日常生活中以為理所當然,越是不然。以為是聖母,其實是異教徒女神;以為是3K黨,其實是西班牙神父的聖袍。人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表象與原始意義差之千里,這是時代演進無可避免的結果。

2003年丹布朗寫出《達文西密碼》,2006年由朗霍華導演改編為電影,世界一片嘩然。電影開頭,身為符號學家的蘭登教授便說:「符號,是幫我們了解過去的語言。」符號,存在於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,長久以來影響人們對事物的價值觀。1906年索緒爾將符號分為「意符」與「意指」。意符即符號的語音形象(signifier,如聲音、影像、物體…);意指(signified),即心裡所生成的概念。到了60年代法國學者羅蘭巴特將符號學擴充,提出符號具有多層次意涵(明示義與延伸義),可成階梯式不斷延伸;並將其拓展到文化層面,分析社會與流行文化的「神話」現象。

以巴特的研究來看《達文西密碼》,可以發現許多饒富興味的設定與象徵,彼此互相關聯、牽制,同時也印證了巴特對「神話」的解讀。無論形式或內涵,符號學均徹底體現於這部作品之中。且不論原著小說僅關注電影本身,劇中眾多謎題巧思、語言圖像,均可以符號學作解析。以下將進一步探討「電影中的符號」與「神話中的迷思」。


電影中的符號

巴特認為符號具有多義性,分為表象的明示義與更深一層的延伸義,最明顯的例子即為電影中的「變位字謎」,將句子重新拆解組裝便能讀出其他隱藏意涵。「一幅圖畫勝過千言萬語。」相較於語言解讀,圖像符號的意涵更加豐富且充滿不確定性,因此需要其他訊息輔助以確立圖像意義,但明示義與延伸義也會因此而受限。就拿電影來說,圖像符號的解讀必須與電影本身所要傳達的訊息有關聯;給予符號相關的意涵才不致使電影失焦。而《達文西密碼》這部作品所包含的訊息有:人神觀念、個人信仰、女性意識、陰陽共濟。


蘭登教授第一次踏進羅浮宮時,入口處的兩個金字塔一正一倒,是古代男性與女性的象徵符碼,此種放置方式意味著陰陽共濟。電影在此處並未詳細解釋,埋下一個對應的伏筆,在劇情推演時重複以其他圖像、物件展現相似符碼,使其具有延伸意義上的連結,諸如《蒙娜麗莎的微笑》、《最後的晚餐》、六芒星云云。

在蘭登教授進電梯前的一幕,重點在於表現他對電梯的恐懼,仔細看卻會發現導演在此處所設的隱藏符碼:卡拉瓦喬1604-1610間的作品展宣傳立牌。卡拉瓦喬在此時期的宗教畫作帶有強烈的戲劇性,陰鬱、粗鄙、血腥。聖徒、耶穌與聖母在他的作品中完全失去神性,而是如同凡人般醜陋,並且充滿死亡意象。這與電影中所要探討的人神觀念與宗教鬥爭有意義上的關連,可以說是導演對電影符號學的巧妙應用。


蘭登教授進入電梯後幽閉恐懼症發作,此時又有一幕快閃而過的畫面:法舍警官衣服上的徽章。導演在此處並沒有解答,反而營造成蘭登因恐懼而東張西望的偶然一瞥,似乎告訴觀者無須在意。但事實上,法舍身上的徽章乃是伏筆之一,透露他身為主業會成員的真實身分,與誓死抓住蘭登教授的行為動機。


來到案發現場,羅浮宮館長索尼耶赫死前在胸前畫上五芒星,並將姿勢調整為達文西所畫的「維特魯威人」。五芒星的明示義即一般大眾的認知,為異教徒、惡魔崇拜的符號,但其原始意涵卻是女神維納斯的象徵,且符合大自然中的黃金比例(神聖比例,1:1.618)。維特魯威人則是達文西依照黃金比例所繪製的完美男體。黃金比例具有和諧之美,兩種同有黃金比例的符碼在一起,便產生意義上的聯結與延展,象徵陰陽共濟即和諧之道。


電影之中出現多次變位字謎,索尼耶赫留下的1-3-3-2-1-1-1-8-5經由重新排列,可得出符合黃金比例的費波納齊數列,一方面暗示了密碼,一方面暗示了底下兩行文字也是變位字謎:「O, Draconian devil!(啊!嚴峻的魔鬼)Oh, lame saint!(啊!跛足的聖人)」經由重新拆解組裝便得出「Leonardo da Vinci!(李奧納多達文西)The Mona Lisa!(蒙娜麗莎)」這是第一層意義的連結,接著還有第二層──解完的變位字謎指向圖像符號《蒙娜麗莎的微笑》。


蘭登教授對《蒙娜麗莎的微笑》這幅畫作延伸意義的解讀,符合電影中欲強調的女性意識,他指出左臉代表女性、右臉代表男性,而蒙娜麗莎左臉比右臉大;另一方面,蒙娜麗莎其實也是由古代埃及象形文字中,生殖女神Iris的古名L’ISA AMON L’ISA變位而來,這個字具有男女結合神聖之意。畫上的另一個變位字謎:「SO DARK THE CON OF MAN(男人的騙局如此陰暗)」,其明示意為錫安會幾千年來守護的秘密「男人陰暗的騙局」,但經由拆解後則指向另外一幅畫「Modonna of the Rocks(岩窟中的聖母)」。


蘭登教授與蘇菲在《岩窟中的聖母》背後找到一把白色鳶尾花的鑰匙。白色鳶尾花是錫安會的徽章,同時也是女神Iris的象徵,所以也具有男女相容之意。蘇菲拿著這把「男女相容」的白色鳶尾花的鑰匙,配上具有黃金比例「和諧之美」的費波納齊數列,開啟銀行保險櫃,得到藏有「聖杯」所在地的藏密筒,其意義不言自明。聖杯在大眾的認知裡是裝有耶穌之血的神聖器具,在劇中則被解讀為女性子宮的象徵,其中世紀英語為SANϤREAL,拆成兩個字解讀,便是王世之血。所以聖杯的延伸意涵就是懷著耶穌王世血脈的女性子宮,也就是耶穌的妻子──抹大拉的瑪莉亞。

要打開藏密筒,就必須先解出藏在玫瑰符號下的謎題詩:In London lies a knight a Pope interred.(倫敦騎士身後為教宗所埋葬)His labor's fruit a Holy wrath incurred.(一生功績徒惹聖座憤怒難當)You seek the orb that ought be on his tomb.(欲覓之球原應棲於英雄墓上)It speaks of Rosy flesh and seeded womb.(瑰紅肌膚與受孕子宮細思量)


騎士指的是牛頓。一名主教a pope,其實是A. Pope,Alexander Pope(亞歷山大.波普)的簡寫。牛頓因為致力於與神衝突的科學研究,所以惹怒教會;而欲覓之球,便是當初從天上掉落砸中牛頓、改變他一生的蘋果,APPLE──擁有紅色外皮與結著種子的果核。

欲找到聖杯的所在地,就必須解開最後的解謎詩:The Holy Grail, neath ancient Roslin waits.(古老羅絲林下聖杯靜待)The blade and chalice guarding o'er Her gates.(刀刃與聖爵守護伊門宅) Adorned in masters' loving art, She lies.(獻大師傑作,相伴入夢)She rests at last beneath the starry skies.(她終可安息,仰對星空)

詩的內容原是指由聖殿騎士團建造、以古老玫瑰線命名的羅絲林禮拜堂。蘇菲在那裡得知自己的身世,原來她就是耶穌的血脈。在真相未明朗以前,可以知道蘇菲從小被訓練為索尼耶赫、錫安會盟主的傳人,也就是負責守護聖杯的聖殿騎士。騎士由女性來擔當便已經有為女性平反的味道,最後身世來個大翻盤,更傳達出現代女性主義自己捍衛自己的概念。


蘭登教授最終發現抹大拉的遺體與石棺就藏在這一路奔波的起始點──羅浮宮。電影開頭的兩個金字塔、法舍在開頭所說的:「那是巴黎的一道疤」、不斷出現的ARAGO玫瑰線、達文西的諸多畫作伏筆等等,終於匯集在此得到解答。



神話中的迷思

語言作為協助讀者闡釋圖像意義的工具,雖可用來辨別明示義,卻也同時侷限了隱含義,若有人試圖讓隱含義成為不言自明的明示意,就會產生神話與意識形態。簡言之,神話就是指有待揭露的欺騙。而在劇中,這個神話就是「耶穌的神性」。


電影中的種種線索最終指向一個答案:耶穌是人不是神,而且還通過男女交合(基督徒認為是異教徒的儀式)與抹大拉的瑪莉亞懷有孩子。──對基督徒來說,這是莫大的恥辱。教會絕不允許如此粗鄙的醜聞破壞自身形像。羅馬教廷為了鞏固自身的權利,所以扭曲、變造歷史,更開會決定耶穌的神性,藉以操弄無知的信徒。為了這個神話,幾千年來人們互相殺戮,掌權人再以各種合理化的理由去說服更多人爭鬥,從中獲取利益。提賓說:「贏家的歷史將殺人兇手變成英雄。」

但要是在最後一刻將真相給揭發,結果會如何呢?是不是會像提賓說的,終結人類的苦難?人類就此得到自由?不見得。提賓之所以企圖揭發,很大的因素是他也想成為神話的操弄者,如果揭發了,基督教並不會就此瓦解,群眾自會選邊站:基督徒誓死捍衛神的存在,擁護提賓之人也不惶多讓拼命抨擊,到最後只會引發更嚴重的衝突;而提賓,他只需靠自己的解讀,就可以讓一堆以知識份子自居的人為他賣命。無怪乎蘭登教授氣得大罵:「你根本是在扭曲歷史以支持自己的言論!」


美麗的謊言總好過醜陋的真相,如果說教會在現實是引人向善的力量,又何必揭露歷史的瘡疤,惹得腥風血雨?信者恆信,不信者打死都不願意接近。歷史恆存,神話也是;即便巴特認為神話會消滅,但破解一個,永遠有更大的神話在左右人們的意識形態,「政府」的諸多作為就是最切身的例子。蘇菲說:「我們要保護的是我們這些凡人,以及我們所捍衛的理念。」歷史已經過去,但人心尚在。「誰是人?誰是神?」似乎已經沒有那樣重要了。「也許人就是神,神就是人。」蘭登教授在最後這麼說道。無論真相如何,都不能改變耶穌是一個啟發人心、值得我們尊敬的偉人這個事實。


結語

記得當初《達文西密碼》開拍在媒體界喧騰一時,上映後爭議不斷外,羅浮宮的參展人數霎時間爆增好幾倍。事實上,這部談論神話的作品,不也是另一種神話?「凡訊息、凡有告知意識的言談、創作,都是一種神話。」羅蘭巴特如是說。金字塔底下是否真的有抹大拉的瑪莉亞?蒙娜麗莎的微笑真的藏有密碼?這些電影中揭露的、看似合理的「事實」,實則充滿不確定性。


揭示男人黑暗的陰謀、上帝在世上權力的來源,其實是講述如何選擇個人信仰的重要,更是因應時代潮流為幾多年來被欺壓的女性意識平反,連帶推銷法國羅浮宮與觀光景點。從巴特的論點來看,《達文西密碼》的確成為神話,然而真相僅僅如此:它只是一部丹布朗的小說、朗霍華的電影;僅是為了傳遞、告知某些訊息所杜撰的作品。

現代人得以、也不得不從四面八方接受訊息,有心人士透過各式媒體操弄意識形態,讓慣於快速接收的大眾聞之起舞,有正面影響亦有負面影響。當符碼以各種不正當理由扭曲而與原始意義不盡相同,甚至完全不相干時,偏見便由此產生。人們對事物簡化、符號化,無意識地接受神話體系催眠的結果,就是現今充滿誤解、歧視與謾罵的社會。

對此,蘭登教授提出他的疑問:「我們該如何從信仰中釐清真理,近而確認人類的定位?又該如何記載我們的歷史,不管是個人或文化的歷史?我們該如何從扭曲的歷史當中,找出當初的真相?」這就如同致力於符號學的巴特所察覺的問題:神話如此無孔不入,我們何以自持?嘗試過解神話與去政治化,卻發現就算是「詩」與「數學」,也不能百分百保證不被神話借用。既然如此,隨時保持清醒與努力探究的精神,盡可能接收多方文化與不同觀點,不妄下定論,似乎才是現代人的因應之道。


全文完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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